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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 松
张坚，德兴菜馆浦东昌里店店长。王佳运，德兴菜馆浦西龙云店店长。
清晨，张坚套上一副白口罩走出家门，在长寿路搭乘地铁13号线，穿过黄浦江，从浦西到浦东；王佳运自己开车，从周浦的家中出发，跨过卢浦大桥，从浦东到浦西。虽同在德兴菜馆上班，但两个逆向而行的男人并不相识，年龄也相差20岁。
出门前，张坚再三叮嘱媳妇，一定要赶在中午前到他工作的小店，买几个花卷。母亲别的不爱，就爱吃儿子做的花卷。张坚曾是沪上餐饮名店——绿波廊的面点师，馒头、花卷、烧麦，样样拿手。一个月前，80岁的老母亲摔了一跤，肋骨、鼻梁骨骨折，至今卧床，可他却始终不见“人影儿”。他怕妹妹又打电话来，骂他是“不孝之子”。
行驶在卢浦大桥上，王佳运的心情有些复杂。元月17日，儿子喜降人世，可他还没看仔细，就被老婆给强行“隔离”了。
“侬天天接触嘎西多人，太平点好伐？”王佳运懂，疫情当下，做好防护就是对家人最大的爱。白天在店里忙活，晚上只能通过手机视频盯着儿子傻吃傻睡，久看不厌。可是，今天母子俩从月子会所回到家中，难道自己还要被“隔离”？ 难道儿子第一眼看到的竟是一个扣着白色口罩的“冷面”爸爸？
一个月前，突发疫情打乱了两个男人的生活节奏和工作安排。几乎都是彻夜未眠，张坚决定，关闭德兴菜馆浦东昌里店的堂吃服务，保留外卖档口；王佳运拍板，德兴菜馆浦西龙云店照常营业，但必须做好防护措施。
洗改烹炸，酱卤调鲜。凌晨5点，德兴菜馆昌里店的冷菜间，10几位员工开始忙碌起来。30多个外卖菜品，全部都是当天烧制，当天清货。这是店长张坚要求的，疫情期间更是要确保菜品品质，不容许出现半点差错。
如他所料，早上8点，档口前已有市民来排队，虽然都戴着口罩，但依然看得出很多老熟人。住在上钢三村的老郑，最喜欢店里的熏青鱼，每次碰到张坚少不了要打个招呼，吹吹牛。
“阿拉是交关年数的兄弟了！”
老郑眉飞色舞聊了几句，然后拿了一盒熏青鱼和半盒酱鸭，还有几只菜肉馒头回去做早饭了。虽然面罩阻隔，看不到彼此表情，但张坚依旧努力微笑着，希望这样说出的话不会让人觉得“冷”。
上世纪80年代末，德兴菜馆就开在了昌里路，左近社区街坊邻里，做的是老主顾的生意。不管是咸淡酸甜，还是软硬火候，老主顾们会提“要求”，张坚和店里的员工们也就跟着改。整个一条街，属德兴菜馆的生意好。虽然最近一个月只开外卖档口，但一过中午12点半，馒头面食就会全部卖光；到了晚上8点，卤味拌菜也基本售罄。
春节至今，小店一日无休。但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店面多开一天就多赔一天。水电房租，加上员工工资和防疫用品，是靠外卖档口的生意赚不回来的。但张坚和15位员工依旧不舍，看着档口前排队的顾客，没办法一关了之。他更把自己比喻成战场上的勇士，在和15位员工、和周围邻里主顾们一起战斗。一盘盘卤菜、一个个馒头就是他们消灭病毒的子弹，谁“屏”到最后，谁就是王者。
“一定要屏牢，千万伐好松气！”
他相信，过不了几天，所有人到德兴菜馆看到的都不再是“冷面”，街坊邻里依旧会表情夸张地说天说地。但张坚的这套“战争理论”只能在外面讲讲，回到家里怕被媳妇和妹妹“群起而攻之”。
上午10点，张坚的媳妇来到德兴菜馆昌里路店，买走两个花卷带给婆婆吃。
同样是上午10点，王佳运的手机不停地响起。“侬好，这里是德兴菜馆浦西龙云店，有什么可以帮您……”。他要替客人下单，然后把烧好的菜品装入饭盒，再安排员工送过去。
德兴菜馆龙云店位于黄浦区老城厢，复兴东路和中华路转角，五面大开窗，通透而醒目。新冠疫情发生以来，周围店面悉数关门闭户。入夜，暮色合围，唯有这家店面像孤垂海面上的灯塔一样，店堂里透着明光，反而让人有一种安全感。
春节至今，龙云店不但没关门，反而外卖和堂吃均开，所有菜单上的菜品都做。外卖日均400份，堂吃日均500人，虽然不能与平日相比，但王佳运觉得，只要有人来，生活就在继续，一切都没改变。
“开门可不是为了扎台型！”
不扎“台型”的王佳运下了狠功夫，这不仅仅是黄浦区市场监督局发张许可就了事的。他买了体温仪，要求每位员工每天两次测体温，进出店面的顾客也要协助测量体温；所有的餐具安排专人清洗，并且高温消毒；洗手池旁放置洗手液、一次性纸巾；客人进门需要引导，尽量安排大家分散就餐……
近期，周边复工的企业越来越多了，到了中午，外卖订单一下子陡增。人手不够，王佳运就开着自己的车亲自去送，可依然会碰到客户抱怨送餐速度慢。原本店里有30位员工，但目前有一半人在家调休，怎么解决？ 至今也没想出一个好办法。
晚上8点半，王佳运获得一份“至高荣誉”。由于月子会所的营养餐温吞寡淡，妻子想让他带一份德兴菜馆的辣酱面回家解解馋。作为奖励，允许他在经过“全面消毒”之后，轻轻地亲儿子一下。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初为人父的王佳运感觉全天的累都烟消云散，满张笑脸忍不住从口罩后面透出来。临走前，他特意关照店员，晚一会儿再关灯。
“先不要关灯，等特些，路口有光，心定。”钻进车里，王佳运摘下戴了一天的口罩，两道勒痕清晰地挂在脸上。照了照后视镜，他自嘲：戴上口罩是白面杀手，摘下口罩就是红面关公！
“伐晓得这张面孔，儿子看了会满意吗？”随手点开上海交通频率，广播里传来歌曲《你的答案》。抗“疫”以来，这首歌不知道听过多少遍，被不甘屈服的人们反复选用。王佳运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竟也能感到身体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崇高感。
同样是晚上8点半，身在浦东的张坚关好店门，去乘地铁13号线回家。路上，他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上钢三村的老郑，说今天的熏青鱼火候轻，不够脆。张坚分析是厨师改刀的问题，他答应明天改进，另外给老郑挑几块更加“酥脆的”！ 妹妹打来电话，这次没发牢骚，只是说嫂子送过来的花卷，被塑料袋里的水汽泡软了，妈不想吃。
放下电话，白色口罩后面的张坚眉头紧蹙。他决定先不回家了，去一趟妈家，看看老娘，再顺便和点儿面，重新蒸上一锅花卷。
王佳运的车子开上卢浦大桥，突然有些惆怅。一个多月“被”隔离，不能见老婆孩子，每天无非烧烧菜，送送外卖，没救过人没帮过谁，这算得上伟大吗？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侬好，这里是德兴菜馆浦西龙云店，有什么可以帮您……”。
接电话的那一句已经成了他下意识的习惯。原来是几个休假在家的员工，听说大家都在忙，非要提前上班帮忙，哪怕不要工资送送外卖也好。
挂掉电话，王佳运的眼圈儿有点湿润，原来“干傻事儿”的不只是他，还有人愿意加入“冷面”队伍。侧头瞄一眼浦江两岸，万家灯火、光影依旧，生活还将继续。他把广播音量调到最大，歌声里听出的分明是他自己的声音，而一个诺大的舞台在车轮下划过。
临近2月底，上海天气逐步升温，灯火如常的黄浦江也翻卷着一股暖流，就像一个个白色口罩后被热气熏红的脸。是夜，这两个不相识又不甘屈服的男人擦身而过，穿越浦江，去各自安抚生活的缺口。而待天色将明，会有更多人倔强地加入行列，重塑生活形色，让逆行者不再孤单。
是夜，浦江光照，我们逆向而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