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床头摆放着《上海航道局局史》(以下简称《局史》)。暖黄色的封皮由崭新变得陈旧,边角在江风海雾的浸润下已然泛白、起毛。它静静地摊开,宛如一幅展开的一百二十年画卷。随手轻抚,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仿佛都鲜活起来,化作轮机沉闷的轰鸣声、桅灯穿透夜雾的孤光,以及一声划破江面的汽笛长鸣,还有一代代前辈们被江风吹得粗犷的谈笑。这本书,与其说是一本普通读物,不如说是一把钥匙,总在夜深人静之时,为我打开一条通往时光深处的大江航道。
《局史》里,年代可以用耳朵来分辨。20世纪前半叶的篇章,读起来是木船吱呀的摇橹声,是人力拉纤时沉郁的号子声,那是一种“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艰辛。第一代上航人,便是那号子声里跳动的音符。我从未见过他们,只在泛黄的照片上,见过一张张被江上烈日与风霜雕琢得沟壑纵横的脸庞,以及一双双异常沉静、望向远方的眼睛。据说,他们那一辈人与江底直接较量。一艘小小的方驳、几副沉重的抓斗,便是他们挑战江流的全部家当。那时的航道,是一寸一寸“抠”出来的。书页间那些看似冷静的疏浚方量记录,于我而言,是开拓者们用筋骨与意志,为这条大江刻下的最初深度。他们曾在月黑风高的夜晚,用麻绳丈量水深,用竹竿探测暗礁,每一寸航道的延伸都浸透着盐粒般的汗水,每一组数据的记录都凝结着血肉之躯与江涛的搏击。
到了第二代上航人投身事业的那个建设高潮涌起的火热年代,书中的声音陡然雄浑起来。那是链斗式挖泥船“咣当咣当”的链斗声,是泥浆泵“隆隆”的咆哮声。他们的青春,便是在这钢铁巨兽的轰鸣中度过的。我的老师傅常跟我说起,那时船上条件依旧艰苦,夏天机舱像个蒸笼,冬天江风如刀割,但人的心气儿却像那不断增大的船舶马力,越来越高昂。他们亲历了从“海龙”号到“新海龙”轮的更新换代,见证了我们从内江内河迈向近海、远海的步伐。心中那幅日益绵密、向海延伸的“沿海港口航道图”,每一条新增的航线,都是那一代航道人以实干为笔、以汗水为墨绘就的壮阔诗行。老师傅总爱摩挲着“海龙”号的老照片,说那铁壳船头撞开冰凌的脆响,比任何钟声都更动听。
如今,轮到我们这一代上航人了。我的航海日志里,记录的是另一种声音。那是“航浚4017”轮等新一代国产智能化挖泥船在智能控制台上发出的键盘清脆敲击声,是数字航道系统运行时数据流淌的静谧之音。我们传承的武器,从肉身的经验与气力,进化为数据的模型与算法的指令。我这似乎是前辈们难以想象的便捷。然而,当我凝望屏幕上的数字河流时,耳畔却总回响着那遥远的、来自历史深处的号子与轰鸣。
那声音,从未消逝。它沉淀在这本《局史》的每一页纸浆里,奔流在我们疏浚维护的每一条航道中,最终,汇入我们的血脉,成为一种精神的传承。我终于明白,早期开拓者们赋予这条大江以“形”,让天堑有了“坦途”的轮廓;艰苦创业的前辈们赋予大江以“力”,让“坦途”足以承载时代的重量。而接过接力棒的我们这一代,是要赋予大江以“智”,让这条流淌了千百年的黄金水道,感知更敏锐,运行更高效,生命更长久。变的是技术与装备,不变的,是那份“向水而行、为国拓航”的初心。这份初心,在数字时代的浪潮里愈发清晰——它不仅是破浪前行的勇气,更是将个人航迹融入国家航道的使命感,让每一代上航人都能在时代的坐标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锚点。